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园田鸡_名家散文_散文在线_蜀韵文学网

来源:鲨鱼文学网   时间: 2019-07-16

  鸡 鸭 鹅

  鸡是最有田园感的符号。几间瓦屋、一径野竹,几缕炊烟,再加几声鸡鸣,这田园味就十足了。

  狗吠深巷中,鸡鸣桑树颠,在陶渊明,鸡鸣就是那个田园可以听得到的形象。

  狗吠,自然也可以是田园复句里的一个分句,但没有鸡鸣那么有表现力。

  因为狗吠,城市里也是可以有的,以往寺院里也可以有,甚至连衙门里也可以有,没有鸡鸣那么具有专属的表达力。

  那么鹅和鸭呢?“乳鸭池塘水浅深”,“菱荇鹅儿水”,是不是乡村的味道也漾漾而来,自然是的。可它们是属于水的,属于田野,属于沟渠的,通常离屋舍较远。

  小时候队里有几户放鸭的,记忆中他们都是早出晚归。嘎嘎嘎,早上大塘是它们预演的场地,是它们出发的路,它们浩浩荡荡直奔涧湾去了,鸭们一路上简直就在扫荡,扁扁的嘴巴就着水,能把经过的水域扫射一光,当然都扫到嗉囊里了,包括鱼虾,包括螺蛳,包括各种浮游生物,这时候它们又很像吸尘器,只是大自然未必领情。

  傍晚时分,嘎嘎嘎,浩浩荡荡的又回来了,又是洗劫一番,菱角秧被翻腾得一片狼藉,只能交给清风明月去收拾了。养鸭户们,通常会在野外筑一处鸭舍,让鸭们在外面安营扎寨,省得扰民。

  鹅,小的时候毛绒绒的,散落在草地上,可爱得简直爆棚,谁见到都想用手去摸摸,不行的话,就站在那用眼光摸一摸。而大了也就有了攻击力,见到人便伸长脖子哈你,一点也不顾及诗意,把向天歌的曲项直接变成了匕首和投枪,所以小孩子是怕鹅的,不啻于狗咬。

  鹅是吃草的,所以它基本不在院子里,在田埂和坝埂上。在水里也不是为了觅食,而是为了抒情,“白毛浮绿水,红掌拨清波”。这时候的鹅,才显得格外优雅,格外有范。比起鸡和鸭,鹅更像个贵族。

  鸡的居家性

  禽类里的鸡很像鸟类里的麻雀,都爱与人共居,鸡爱门前溜,雀爱钻屋角,世界这么大,可它们偏不愿出去看看。

  院子里的鸡是本分的鸡,饿了就到石槽边吃食,困了就在花树下打盹,也会在地上乱刨一气,再顺势一崴,弄得一身粪气,这样的鸡通常是懒鸡,是“看家佬”。小时候,我家的院子很大,夏日浓荫匝地,鸡们闲庭信步,觉得这世界够它转悠了。树多虫子也就很多,虫子们躺在睡袋里荡着秋千下来了,鸡们一个上扑,一顿美餐到嘴。可它们毕竟是“鸡漏子”,有填不满的嗉子,见有人开门,便蜂拥而至,若见你拿着瓢或盆,就要飞起来抢食,成了名副其实的“鸡民”和“叼民”。

  “嘁——”,人要撵鸡了,手脚并用,可它们是踢不走的小强,你也就抓把粮食权做打发。可这在鸡就形成了记忆:闹人的鸡有食吃。

  夏日吃饭,要么在院子里,要么在单屋里,小马杌子一摆,人便围杌而食了。鸡们怎可错过这样的蹭食,它们喜欢围在小孩子身边,小孩子吃饭总会漏得一地,像是种饭,对鸡们来说,真是天上掉馅饼了。这时候母亲们会说:看看这漏嘴!

  总有皮脸鸡,它们不满足于捡漏子,要飞夺碗食。瞄准了,上去就是一口,人嫌脏,将有鸡嘴印的地方拨剌掉,它们又得到了附带的奖赏。错觉让它们敢于冒险。孰不可忍,于是人们开始撵鸡,操起身边的棍子,劈头打去,打得一个院子嘎嘎叫,总有几只公鸡领头示威,一群鸡跟着叫嚷,而人们只顾埋头吃饭。鸡们见抗议无效,就又围过来蹭食,打了也要吃,不吃白不吃。

  还有更大胆的,进到堂屋,这瞧瞧,那望望,然后就径直奔里屋了,屋里自有千钟粟。鸡身往下一猫,飞身而上,蹲在粮堆上,便嚓嚓地大口啄食起来,被噎得直伸脖子,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,但还是会警觉地往周围瞧瞧,见有不对的眼神,赶快溜之大吉。

  咯咯哒,咯咯哒,这才是人们最乐意听到的声音,因这声音,对鸡的皮脸、贪吃都能包容了。傍晚到鸡窝收蛋,白花花的,比见了银子还喜欢。从前这可不就是农家的银子。

  鸡的姓名

  鸡的名字当然就叫鸡啦,但有些鸡是有小名的,或者叫大名,名字是为了叫起来方便,认起来省心。

  特征便是姓名。从颜色论,有红毛鸡、黑鸡、白鸡、芦花鸡、麻鸡、灰鸡等等。芦花仿佛是公鸡的专利,很少有母鸡是芦花鸡,在动物界永远都是雄性分外妖娆,这是爱的选择,美更能赢得雌性的爱,而爱美的雌性,只能从雄性那里获得美,自己永远都是个灰姑娘。

  一窝鸡长成后差不多会有一只芦花鸡,孩子们很欢喜,不仅叫它芦花鸡,还叫“我家的芦花鸡”。芦花鸡通常都有着大长腿,高视阔步,抖一抖流苏似的羽毛,七彩丹霞,在庭院里风光独好。

  爱它,还因为它的羽毛可以做毽子,可以扎鸡毛掸子,流光溢彩的,用起来是一种排场。漂亮的鸡毛掸子,可以算一样家具了。

  黑鸡比较稀罕,一般一个家庭也就一二只,黑鸡通常是母鸡。在小孩子的眼里,黑不是美丽的颜色,黑鸡算不上有光彩的鸡。以现在的眼光,它自然是黑里俏,我只能去回望那一种美丽,有一种美只能在回望中治疗癫痫的好疗法见到,当时只道是寻常。

  白鸡自然也是美的,配上红冠子、红坠子,就是红妆素裹,分外妖娆。若家里不止一只,还可以大小区别,小白鸡、大白鸡,总会让它们有专属的称谓。

  麻鸡就是毛色混杂的鸡,黄里带着灰,灰里杂着黑,这样的鸡最多,是鸡里的大众,又大都是母鸡,它们的个名还真不好叫。若再灰一点,就叫灰鸡,再红一点,就叫红麻鸡,还有黄麻鸡、黑麻鸡等。

  另有一种名字缘于形体特征。头顶是平的,就叫凤头鸡;长了两排冠的,就叫双冠鸡;嘴乌的,简单,就叫乌鸡;翘着尾巴,形似鸽子的,就叫尖尾巴鸽子或鸽子鸡,这是鸡里的俏佳人,不像那种大肚肥臀的,走起路一歪一歪的,那种鸡就是鸡里的大妈。

  有一种鸡的羽毛,绒绒的,像没长大的小鹅,我们叫它绒毛鸡,这种鸡也是很少见的。可在常人的眼里,这是难看的鸡,羽毛不顺滑,乱糟糟的,像是受了谁的虐待。

  痘眼鸡、瘸腿鸡,是有残疾的鸡,母亲称它们是受症的鸡。这些鸡长得不鲜欢,有点寒碜,一般不受待见,它们见了人,仿佛有点自卑,不敢上前。那些强壮的鸡,也总好欺负它们,赏它们一顿尖嘴利喙。母亲喂食了,它们也只在边沿上怯怯地啄几粒,像是偷食了谁的口粮。而母亲对这些命运艰难的鸡,是偏爱的,常朝它们站的地方撒稻谷,毕竟这些鸡的命,是自己好不容易渡过来的。

  还有一类鸡叫皮脸鸡,虽然鸡大都皮脸,但还有更皮脸的,飞桌子,上锅台,根本就没有底线。它们总好与人争食,抢你桌上的、碗里的食,可恶的是你腮帮上粘了饭粒,它就啄你的腮帮子,腿肚上粘了饭粒,就啄你腿肚子。更可恶的是,你腿上长了白色的小脓包,它也会当做饭粒啄食,啄得你鲜血直流,咬牙切齿的你,对它恨不得食肉寝皮。

  要杀鸡了,大家一致说:杀了皮脸鸡。一点都不心疼。

  芦花鸡、鸽子鸡、白鸡算是鸡里的名角,特别受到孩子们的追捧,如果要杀要卖,孩子首先就不愿意。“不要杀我的芦花鸡!”“不给卖我的鸽子鸡!”所以通常留下来的都是鸡里的佼佼者。可是大公鸡是不会多留的,孩子们的小眼泪也就要掉几滴了。

  一茬又一茬的鸡,名字大同小异,但这各种各样的名字,也让日子多出了各种各样的乐趣,尤其是能让记忆紧紧抓住,将它们从岁月的海里提取了出来,成为在脑子里活跃的经典形象,经久不忘。

  养鸡场的鸡,我估计是没有名字的,因为它们几乎一样,它们只有族名——红毛鸡或黄毛鸡等,它们共同的名字是:菜鸡。

  鸡鸣不已

  “群鸡正乱叫,客至鸡斗争。”这是老杜的诗句。鸡群最容易起哄,见有人贸然而至,也会像狗一样惊鸣不已。

  平常鸡的叫声,性别区分度很高。感觉公鸡的叫,像吹号;母鸡的叫,像吵架。

  显然公鸡的叫是经过遗传和训练的。那发声可作为音乐教学的一个范例,先是mi、la,各一拍,继之是so,还是升so,弯了九道弯,最后甩出一条高亢的抛物线,才慢慢落下。

  一般选鸡种,就选这鸣声好的。不仅声音要漂亮,还要鸣得精,鸣得准。有的公鸡没到十二点就打鸣了,把人的生物钟都弄乱了,这样的鸡肯定不能入选。

  鸡鸣分头遍二遍三遍,也就相当于三更四更五更吧,前两次叫在人的梦里,人似醒非醒,“细雨梦回鸡塞远”,继续梦游,最后一遍天被叫亮了,人也醒了。整个古代,鸡鸣就是人们掌握的钟点,皇宫里没有鸡,但打梆子报时的人被称为“鸡人”。

  没见过公鸡下蛋,但听过牝鸡司晨,这母鸡定然是脂粉队伍里的英雄,但在人们的俗念里,不守规矩就是大逆不道,阴阳错乱就是大不吉利,你只管下蛋好了,谁要你司晨。再说这母鸡打的鸣,怎么也比不上公鸡那么有雄气,听起来有点落寞,有点像乱世哀音,这只鸡只能倒霉了。

  传说东方有棵神树扶桑,离太阳最近,树上栖着一只神鸡,它一叫天下的鸡都跟着叫了,正所谓雄鸡一唱天下白。神鸡估计没有,但头鸡我想是有的。那只最有智慧,最有雄气的鸡领头叫了,邻家的公鸡也跟着叫了,整个村落里的鸡都叫了,然后天亮了。

  清晨鸡鸣是有力量的,是充满神圣感和使命感的。人听了连哈欠都不打了,赶着老牛,唱着歌下地了。午间的鸣鸣,显然不是为了报时,是为了爱情,要对着母鸡做一个长情的告白,告白过后,还叽叽咕咕,近似于碎碎念。

  母鸡的叫声,只是叫声而已,没什么艺术感。如果鸡窝里同时有两只鸡下蛋,那叫声听起来就像对骂,这鸡婆简直就是泼妇。每每这时母亲就开始撵了,因为一个院子都被它们吵乱了。而作为家庭主妇,还是很想听到这叫声的,一天听几回,心里早就有预算了。

  打是疼,撵是爱,人就是这么复杂吧。

  母鸡与小鸡

  母鸡想做母亲了,从叫声就能听出来,咕咕,咕咕,这是它的变声。

  这时母鸡赖在窝里不起来了,若是早春,这可是喜讯。赶快用光滑的麦秸给它备产褥,母亲便开始东家西家去换蛋,这癫痫发作需要做什么急救是当时我们所不能理解的,难道只有别人家的蛋蛋才能孵出小鸡?

  为鸡则弱,为母则强。这温顺的母鸡,一旦准备做母亲,就变得强大起来。孩子们的好奇心在那些蛋的变化里,总觉得蛋生鸡很神奇,所以想探个究竟,可根本不待你把母鸡拎起来,它的匕首一样的喙就已经向你出击了,还带着赫赫声威。若是你逮小鸡,它就耸起羽毛,蓬松得像个庞然大物,那阵势告诉你,它在发力,你等着接招吧。

  刚出生的小鸡,大都现着斑纹,像是画的,真是眉清目秀。一窝小鸡通常有二三十个,毛绒绒的,散落一地,母鸡带着它们时,是最骄傲的鸡,咕咕,这是呼唤幼雏,也是宣布特权。

  狗呀猫的,总想打幼雏的主意。母鸡先是昂首大叫,竭力声讨并昭告四方,有人心怀不轨。继之,像当初对人发力那样,奋不顾身地与强者对决。小鸡们也喳喳直叫,一个世界里风声鹤唳,幼雏皆兵,最终猫狗败下阵来,仓皇而逃。

  母爱的界限是分明的,鸡很难做到幼吾幼以及人之幼。总有找错母爱的小家伙,以为在咕咕声里,可以暖一暖身心,可以避一避风雨,没想到母鸡尖利的啄声,比风雨惊雷还可怕,企望的小确幸被粉碎了。

  也有博爱的母鸡。人凭肉眼都能看出,那大小不等的小鸡群里,肯定有不属于这个群的异类,但母鸡待如己出,于是这个世界温暖如春。

  闲逸时,母鸡蹲在地上,张着翅膀,小鸡们钻进钻出,它们喜欢待在这帐篷里只露个头,一副享受母爱的表情。调皮的把母鸡的背当成一座山来爬,爬上去又滑下来,滑下来又爬上去,母鸡的背成了滑滑梯,终于有几个坐稳了,这是一座母爱的山。

  风起云涌,电闪雷鸣,眼看天色有变,母鸡领着小鸡,咕咕,咕咕,叫声节奏加快,它们要找一处来避风雨,屋檐下或草垛里。风雨没有方向地乱袭,安全地带也会在雨中慢慢沦陷。不怕,母鸡想:我有伞。湿淋淋的它,成了爱的孤岛,护着它的幼雏,在风雨里坚持。

  鸡的世界里也有分离。只是有的分离早,有的分离迟。有的小鸡都红霞霞一片了,还跟在咕咕的母鸡后面,半大孩子了,还被搂着哄着,让人看不下去。一般都在刚长出膀子时,母子就要分离了。小鸡仍依恋着母鸡,而母鸡在彻底地撇清,它开始啄这些联系,一个一个啄断,小鸡被啄得唧唧叫。渐渐地小鸡的记忆里没有了妈妈,妈妈的记忆里也没有了小鸡。这是我小时候感到伤感的事,仿佛母亲也不要我了。

  母鸡又开始做普通的鸡了——吃米,下蛋,吃米,下蛋,直至下一个循环。

  找 鸡

  小时候我家前后要抱四窝鸡,习惯上称之大窝二窝三窝四窝。一窝多则三十几,少则十几个,几只母鸡带着,房前屋后都是叽叽咕咕的声音,像是阳光洒了一地。

  我母亲的心要分好多处放着,见到哪窝都要一五一十地数一数,不对,再数一遍,再不对,就要去找了。咕咕,母亲学着母鸡的声音,希望能通过声音找到声音。果然听到几声唧唧的惊慌声,声气弱的,像游丝在空中飘摇;气力强的,那声音像紧急呼救,这家伙估计在哪贪吃贪玩了。

  遇到刮风下雨,就更要人找了。一声闷雷、两阵惊风、几个大雨点,鸡群一片慌乱,这里叫,那里嚷,风雨如晦,鸡鸣不已。小鸡雏迷路的有,跟错阵的也有,这时总见我母亲嘴里叫着,手里捧着,兜里揣着,将七零八落的小舟渡到平安处。墙角下、单屋里,母亲一窝一窝地数,通常下一场雨便没有了原数,母亲便钻到雨中继续寻找,直到雨将那一丁点希望全然打没。

  也有跑错的认错的,为了便于辨认,主妇们便给小鸡抹洋红洋绿,这一窝点在头上,那一窝抹在背部,花花绿绿,粉墨登场,小鸡雏更打眼了。一窝一个样,确实便于清点。

  涂抹只是暂时的标记,永久性的是剪爪子。你家的剪中爪,我家的剪右爪或左爪,他家的剪后爪,为的是以后不要弄错,有人上门认,也好有个说法,避免邻里间的鸡争鹅斗,只可惜小鸡断了一趾。

  “他婶子,我家小鸡有没有跑到你家来?”

  “你自己看看吧。”

  标记让一切都明朗了,有与没有,像红与绿、黑与白那么清楚。

  日之夕矣,鸡栖于埘。每个黄昏,家家都要清点小牲口,都是家中的一分子,归齐了,人的心才安。撒几把谷子,边撒边吆唤,红彤彤一片。总有几个迟归者,看到大家一起在吃正餐,便一头扎了过来。

  若赶上农忙,农人回家的第一件事,就是将小鸡一五一十地逮进篓子里,再打着灯到鸡笼里看看大鸡。有时会莫名其妙地少一只,是被人偷去了,还是被狗掐死了,还是发瘟倒在了什么地方?总归还是要找的,墙角里、花树下、草堆前、小沟边,专找犄角旮旯僻静处。

  找是责任,找是不舍,就算找不到,也是一种完成——情感上由不舍到逐步放下的完成。

  找不到了,心疼几天,才肯将数字减去一只。

  鸡的训练

  身材修伟,鸡高马大,一看就是溜达鸡,小时候我们叫它“老(lào)野鸡”,就是喜欢到野外溜达的鸡怎样去治疗成年人癫痫病,只是不知“lào”是哪个字。

  我家住在圩外,是近水楼台,可我家的鸡无心去得到不远处的月,宁肯待在院子里挨饿,也不肯吃外面的虫子和稻粱。看着我家前面的草丛里、小沟外面的稻田里,总有鸡出出进进,可就没有一只是我家的,都是圩里的,想想都纳闷,圩里的溜到圩外,圩外的却蹲在院里,真是给你个世界都不要。

  溜不溜决定的是精神状态。在院子里待长了,也就呆头土脸,神情木然,步态慵懒,连叫声都顶不起来,本来是圆润的抛物线,跨度很远,结果经院里的鸡一抛,成了绵软的游丝,还没送出去,就已荡回来了。

  由于状态不佳,母鸡的创造力也不强,咯咯哒的声音半天才能听上一回,蛋也就乒乓球那么大,怎么看都不喜人。

  溜达鸡,毛若流苏,神态昂扬,英武警敏。一旦开鸣,站好马步,伸长脖子,那阵势气贯长虹,响遏行云,声振林木。这声音一听就给力,人也不乏了,狗也不困了。鸣后,它便骄傲地围着母鸡跳小步舞,连求爱都那么有绅士风度。

  母鸡的创造力也超强,一只三天至少两个蛋,而且是个个大,院子里一片响亮的报喜声。

  溜还是不溜,这不仅是个生存的问题,我们决定要动用人力了。简单的办法就是撵,拿着竹竿四下里打去,花枝倒打断不少。这个办法虽有效,可弄得鸡飞狗跳的,动静太大,村里的人不知这家怎么了。再看这被赶出去的鸡,明明是站在草地上,却不低头啄食,而是昂首抗议,集体示威。“他李婶,你家鸡怎搞的?”弄得母亲很不好意思。

  母亲的办法是,每当这些鸡跟着她要食吃时,她就“嘱——噜”地轻唤它们,并将手伸进笾子里装做要取食一样,鸡就前呼后拥地跟着出来了,可也就跟到大门口,看着母亲而逡巡不前,这时母亲就撒点谷粒引诱它们,终于鸡被带到了树丛里,隔着小沟,外面就是田野,修行就看自己的了。

  而看母亲回家了,它们也要跟着回,母亲就只能站住呵斥,并转身进了院子,哐当关上大门。可不一会就看到院子里的鸡多了起来,它们个个身轻似燕,很容易将自己变成飞鸡,矮矮的墙头怎能挡住它们归家的心。你也就只能叹气了。

  我们说这是教育的问题,从小就没形成好习惯。于是父亲绑了一个小木排,搭在水沟上,在小鸡羽翼未丰时,就让它们练习过桥。小鸡可不愿玩这样的游戏,死活不肯上桥,喳喳喳,都摆出受惊吓的样子。干脆把母鸡先抱过沟,你在这头,母亲在那头,这下你要过了吧,可母鸡恨不得一下子飞到爱子身边,又是弄得鸡犬不宁,算了吧,只能说孺子不可教也,而母鸡也不配合人教导。

  总之,我家的鸡都没训练成老野鸡,那就继续在院子里发呆吧。

  鸡与草垛

  以前乡下,家家都有几个草垛,有稻草堆、麦草堆、豆秸堆等等。

  那黄黄的草垛堆在稻场边,堆在厨屋前,在人的眼里,草垛是柴火,而在鸡的眼里,那可是大面包。

  草垛刚堆的时候,鸡总是刨个不停,两个爪子左一划拉,右一划拉,仔仔细细,寻寻觅觅,仿佛草堆自有千钟粟。那翻了几百遍的草还有谷粒吗,但鸡却啄食不停,它们相信食是刨出来的,而刨了总会有食,这是定律。

  有时干脆飞到草堆顶上刨,左右开弓,连刨带崴,人们看到了便拾起土块,连声音一起砸去。草顶又要拾掇了,不然成了漏草堆,一堆草就废了。干脆泥个顶,草垛就更像房子了,是面包房。等下了几场雨,上面紧实了,鸡也就不飞到上面刨了。

  人来拽草了,或烧锅,或喂牛,这是鸡最高兴的事,等于面包又向里切了一片,而新撒的草末,又够它们盘活几天,反正刨是它们习惯性动作,刨中自有乾坤,自有生的价值和意义。

  通常鸡是自刨自食,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,也有鸡刨到谷粒,咕咕咕地唤他鸡来食。这一般有两种情况,一种是鸡妈妈唤小鸡雏来食,再就是公鸡让食给它心爱的母鸡,嘴里也是咕咕咕的,那是爱的声音。想想只有母爱和爱情是伟大的,宁肯自己饿着肚子,也愿意把食献出来,给比得到更快乐,爱比被爱更幸福。

  鸡是什么都吃,不仅荤素兼食,就连砂砾也不拒,大有食尽天下物的无畏,是真正的“鸡不择食”。杀鸡时你可以看到鸡肫里有石子、玻璃,还颇显圆润,是鸡的舍利子。若说修行才有,这鸡五德兼具,也算是居家修行了吧。

  鸡窝里有草,鸡也就有可能将草堆当鸡窝,感觉比院里的窝奢华多了,简直就是席梦思和沙发,于是就有母鸡将蛋产到草垛里。更奇葩的是,不知哪天母鸡领着一群小鸡从草垛里出来了,真是天生生民,天生生物。主妇和孩子们都欢天喜地,奔走相告。

  因鸡跟草垛的缘分,我每到草堆前,总要寻觅一番,看能不能撞见幸运,而梦会给我奢侈的成全,简直就是一草窠鸡蛋,什么形状的都有,真是做梦都笑出了声。

  秋风扫落叶了,这世界什么看着都觉冷,而草垛看着温暖。鸡三五一群都偎到草堆头前,大家紧紧地挨在一起,不言不语,没有比这更安闲的了。而到了雪天,鸡就更不便觅食了,这个雪天很无聊,只有草垛里有它们喜欢的空气保定癫痫正规医院

  鸡与季节

  春天,小鸡从蛋壳里苏醒了。

  暮春,是小鸡的幸福时光。有母爱罩着,有曛暖养着,羽毛是松软的,鲜丽的,幸福是看得见的。

  春风吹什么都长,小鸡膀子上有羽毛的样子了,尾部也想翘起来了,头部的鸡冠子也崭露头角了,性别的意识也开始萌发了。我们会指着那些冠子大一点的说:看,这个是公鸡。

  天渐渐热了,时光变得越来越难熬了,鸡开始寻找荫凉。它们张着翅膀,哈着气,嘴巴下两片红坠子晃来晃去,夏天是要用力去过的。似乎用力太猛,一些鸡脱光了毛,成了我妈妈说的“精屁股鸡”。精屁股也不好过,白天算过了,晚上又难熬了,嗡嗡的蚊子又来讨血债了,它也不白讨,会付你无数个红包,本来就长了一身疙瘩的鸡,疙瘩就更多了。

  难过的是更小的小鸡,大了总有对付天气的能力,小就只能听天由命了。总有一些更小的鸡,在眼部出了一些痘子,这可不像人长痘子那么青春,这痘子偏偏能长瞎鸡的眼,让它们的世界一片漆黑。

  我母亲总会给这些痘子眼滴两滴麻油,有的眼睛就这么被润开了,有的被痘子紧紧结住了。幸运的是另一只眼还能捕捉一星亮光,只是走路常像推磨似的转圈,也不能那么精准地啄食了,小机灵成了愣头青。

  若再逢上瘟疫,就完全没有精神了,翅膀耷拉着,像穿了大几号的衣服。如果一点食欲都没有,死神就来敲门了。这时候我们也在抓紧地敲,用葫芦瓢将鸡扣住,当当当、咚咚咚地敲,掀开看看,说不定小鸡会睁眼瞧你一瞧,然后一个激灵起来,命又被你敲回来了。但大多时候,这敲的是最后的丧钟,小鸡回不来了。

  遭磨难的小鸡是不见长的,精光屁股,精细脖子,再加一只痘子眼,母亲说:“看这鸡猴子多可怜!”这副长相,光看是没食欲的。

  秋风起,消溽暑,鸡开始饱满起来。稻子熟了,鸡也长成熟了,公鸡更像公鸡,母鸡也更像母鸡了,连鸡猴子也多少有点模样了。

  冬天的鸡像穿着厚厚的羽绒服,已经不像先前那么灵便了。雪天的鸡,更是缩手缩脚,时常半闭着眼,单脚着地。雪在鸡的眼中绝没有诗意,鸡的诗意是悠闲地觅食或嚓嚓地啄食。

  杀鸡做食

  中国人很讲待客之道。“丰年留客足鸡豚”,“故人具鸡黍”,绝对是最诚挚的款待了。

  “小鸡,小鸡,你莫怪,你是年年一刀菜,今年早早去,明年早早来。”这是杀鸡前的小祷告。孩子们逮鸡的手在发抖,看着刀要割脖子了,勉不了一声尖叫。听了父母的祷告,孩子们的小心脏总算蹦得不那么厉害了。

  待客是要呈上全鸡的。通常鸡在锅里炒时,孩子们就围在锅沿了,先犒劳犒劳鼻子也是好的。站了半天,也瞄了半天,实指望弄一块解馋,可若家里来客是不行的。我婆婆说,她会对孩子们讲:人家说这家的鸡怎么没有肝也没有肫呢,怎么少了一个鸡大腿呢。

  那时候哪家没有三四个、五六个孩子,一人一块,这客还待不待了。孩子们眼睁睁看着一大碗鸡端上桌了,也就只能强咽口水了。主人说:叨,叨。客人迟迟不好意思动筷子。主人倒过筷子夹了一块放到客人碗里,客人哪好意思立即就食。这时哪个馋孩子进来了,眼睛在桌子上瞄来瞄去。“去!去!”父亲像撵鸡一样撵你走。客人忙将自己碗里的鸡叨给你:给小孩吃!

  父亲会假装生气地说:小孩吃早着呢。不过,我们小时候比这待遇要好得多。

  一般家庭,即便鸡有剩,也轮不到你吃,还要留着下回待客呢。

  父辈的人最称赏的美味是“斤鸡”——长有一斤重的鸡,人们又称之“小生鸡”,对,是鸡里的小生。

  这鸡在锅里炒,会长的,在砧板上只一小堆,经火这么一炒,美味和体积都要爆棚了。人越炒越欢喜,每一块都圆鼓鼓的,上涨的是幸福的指数。

  那时候炒鸡,什么料都不用放,是鸡的原味香味,连鸡骨头都要咂一咂,吸一吸,才舍得扔掉。敲骨吸髓,这词就这么来的吧。

  炖老母鸡,通常是坐月子人的待遇。鸡在柴火锅里炖好了,上面漂了一层黄油,又香又鲜。做母亲的自然不会独食,她的孩子们也跟着一起被滋养了。馓子、挂面,哪一样不是被孩子们或鲸吞,或蚕食了呢。

  炖母鸡,通常什么都不放,甚至连姜都是可以省略的,葱花就更不要了,一切的料都是在败味。有人连盐都不放,要喝原味鸡汤。现在炖鸡要放各种料包,去腥提鲜,加法减法并用,加来减去,满锅的佐料味,我们不知道自己吃的是鸡是鸭还是鹅。

  现在买鸡做食,很难算是对客人的款待了,人们普遍不爱吃鸡了。古人的最奢侈,今人的最不屑,后世的孩子能读懂古人的盛情吗?凭后人习惯性的味觉品鉴,“设酒杀鸡做食”中的鸡,也就是饲料鸡的味道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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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审核人:雨祺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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